夏日的沉默
似乎所有人都在怀疑这件事是徐洋做的,可是我并不怀疑,因为我相信他。但其实事实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一开始就骗了你们,就像一开始我也怀疑过徐洋一样,因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我找不出证据替他辩护,而他自己也一直沉默着不作任何辩解,对于沉默人们大都是将它看成默认的,这让人不得不怀疑。后来我忍不住了就去问他,我说,这件事是你做的吗?徐洋看着我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我会问他这个问题,而且还这么直接的问,赤裸裸的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他的内心。徐洋淡淡的说道,不是我。然后又沉默不作其他的辩解,可是我就相信了他,不只是因为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更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谎话,就像找不到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一样我找不到他对我撒谎的理由。
我问他,既然不是你做的,那你为什么不解释?你的沉默只会让人想到默认,只会让更多的人更加坚定地认为这件事是你做的。徐洋仍是淡淡的回答我,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解释的,也没有解释的,我没有做过,我无愧于自己。
对于这样的回答,我除了能选择和他一起沉默外,别无他法。
因为他的无愧,徐洋从来不惧怕别人在他背后用手指和语言指责他,对于别人的指指点点,徐洋有点不屑一顾的一律轻蔑的笑过,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徐洋会把头抬得更高一点,脸上洋溢着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神色;腰也挺得直直的,气势轩昂看起来四面威风,犹如奔赴前线的战士,任何的指责都不能侵害到他。这多少让那些在背后说他坏话的人感到有点底气不足从而显得有点脸红。
渐渐的人们开始觉得这件事不像是徐洋做的,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做坏事的人还能表现得这么底气十足,相比之下到是显得他们底气不足,毕竟所有的证据都只是推测而已,只不过是徐洋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对上这件事而已,如果要拿出如铁一般硬实的证据,他们也只能是叹口气然后摇摇头。再渐渐的人们也就觉得这件事不是徐洋做的。
可是这个时候,孙雷却站了出来,朝人们大声地说道,这件事就是徐洋做的,那天我亲眼看到的。
孙雷的话犹如是一枚重磅炸弹在渐趋平静的人群中炸开来,他的话显然比前面的所有的推测加起来都有力量都硬实得多,缓缓淡出人们视线的徐洋再一次的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于是人们又开始传说着这件事是徐洋做的,不再只是上次那样的怀疑,而是认定,这件事就是徐洋做的。孙雷的话就仿佛是他们坚硬的后台一样,他们传说起来的时候语气也坚定得多,像是自己亲眼所见的一样。并且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说法,那就是徐洋这个人太阴险了,自己做了坏事却还装成局外人一样,用嚣张的气势来蒙蔽大家的眼睛,借以逃脱大家对他的指责。
绕了一圈,徐洋又成为这件事的中心点。徐洋仍是像上次那样,不惧怕任何人在背后的指责,依然昂着头将背挺得笔直的,可是这次人们不再受他迷惑了,人们认定这件事就是徐洋做的,徐洋这次即使是把头抬得用下巴看他们将背挺得朝后弯曲过去都没用了,是徐洋做的就是徐洋做的,气势再嚣张也是改变不了事实的。除非徐洋能找到和孙雷的话一样硬实的证据,可是到目前为止徐洋似乎还没有准备要去找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徐洋还是沉默着不作任何辩解,而我却再也不能陪他一起沉默了,这种沉默让我感到恐慌和不安。我再次向徐洋问道,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孙雷说得是不是真的?你的沉默到底是为了什么?面对我一口气倒过去的问题,徐洋眨了一下眼睛,淡淡的似乎不关己的语气快要让我抓狂,我说过这件事不是我做的,是我做的我会承认,我不是那种敢做不敢认的人;人的眼睛有时并不明亮到足以看清事情的真相,特别是当带有某种目的性的时候,就像戴着黑色的墨镜在黑暗里看东西,看到的还会是黑暗;我的沉默不是装出来给别人看的,而是用来证明我的清白的。徐洋慢条斯理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最后还补上了一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用沉默来证明清白?这我到还是第一次听到。可是徐洋的这句话不禁让我感到脸红,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惭愧,竟然宁愿相信别人的一句话却不相信自己多年来的兄弟。想到这里我的脸就更红了。
其实孙雷的目的性我是明白的,因为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和徐洋不和,两人之间的仇没有到深似海的程度,甚至仅仅只是一条小溪流的宽度,跨过这条窄窄的小溪流仇人就可以变成朋友。可是两人都选择固执地站在自己这边的溪畔面面相望,却谁都不愿意跨过这条小溪流到对方的堤岸上,因为小溪流上站立着一个人,一个让他们两个永远各守一方溪畔不愿放弃的人,她的名字叫颜言,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漂亮到让两个曾经是朋友的人变成仇人。
徐洋和孙雷曾经是朋友,而且还很要好。这一点我是听徐洋说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和孙雷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所以当他对我说他们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时我感到特别惊讶,可是惊讶过后竟然是一种深深的悲哀,透进骨髓里的悲哀。
徐洋继续对我讲道,那个无聊的下午,两个无聊的年轻人手中各自握着一瓶500ML的可乐,躲在路边的树荫下百无聊赖地行走着,行走的终点没有目标,似乎只有不断地行走才能驱逐掩埋在他们内心里的无聊,可乐瓶子上那层密密麻麻的水珠早已经在阳光下蒸发掉了,那种握在手里冰凉的感觉也已经被微热取代,掌心似乎还出汗了。太阳的温度被树叶挡掉了一大部分,可是树荫底下的温度仍是高得吓人,两人的脸上渗着汗水,白色的纯棉T恤衫上因身体内不断渗出的汗水沾在上面看起来颜色深了一点,透过湿湿的衣服隐隐的还可以看到内里的肌肤。两人的行走更像是一场寂寞的表演,两人都不说话,似乎只要一开口,这行走的意义就会变了样。他们都努力维持着这次行走的意义,在寂寞的路上寂寞的行走着,但行走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两人谁也不明白。
直到颜言的出现,寂寞在瞬间嘎然而止。颜言穿着紧身小背心配上牛仔短裙戴着大号的茶色眼镜在他们的前方出现,美丽的光芒甚至盖过天上六月的太阳。两人的视线在那一刻就被绑在了颜言的身上,直到颜言消失在他们视线所及的地方,两人才转过脸来相视一笑,谁都读出了在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的光泽。至此关于这次阳光下的行走的意义也浮出了水面,这个美丽的女子将是他们这次行走的全部意义。可是全部的意义仅仅是这样远远的看一眼吗?
如果颜言没有再次出现,那么那次行走的意义就仅限于那让人感到惊艳的远远的一眼。可是颜言却再一次的在两人眼前出现,所不同的是这一次颜言穿着白色的T恤衫配着蓝色的牛仔裤,然而不管怎么穿,颜言的美丽是如何也掩盖不了的,她带着耀眼的光芒再次降临在他们的眼前。相比上一次遥远的一眼,这一次近到似乎触手可摸,但是谁也不敢伸出手。颜言的美丽是带着破坏性的,仿佛隐藏着浓烈的毒素,轻轻的沾上一点就会让人形销骨烂。颜言带着天使般美丽的笑容来到两人的身边,轻声地问道,请问你们是徐洋和孙雷吗?颜言的口气中似乎带着花的清香,只一瞬间似乎有无数朵花蕊迸然绽放,空气中弥散着不可挥散的清香。两人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忘了回答。我是你们的新老师,我在学生籍册上看到过你们的照片,看到你们就想问一声。
两人的仇似乎就是在那时候结下的,颜言离去的瞬间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闪过的敌意,原本如双生儿一样同进同出的两个人此时恨不得另一个立即消失,最好是永远也不要再出现。
徐洋是笑着说出当时那么恶毒的想法的,讲完后仍是淡淡的笑着,仿佛不是在讲自己的故事。几年的朋友之情竟抵不过一个女子的微笑,我不禁再次的感到悲哀。可是我并不厌恶他,并不惧怕在未来的某一天里我和他会成为他和孙雷的翻版,因为我看到了他淡淡的笑容中所埋葬的失落。其实他也不想的。
人的情感是世界上最难控制的东西,即使是圣人也不可能做到操控自己的情感像操控手中的木偶一样,更何况是两个才刚长成的年轻人。在每个人成长的时间里,内心总会有一个阴暗的角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暗的事情或是想法。但是我知道,徐洋的成长期已经过了,他的内心开始朝一个男人的明亮发展,所以他肯对我说出一切,甚至是因为爱恋老师而希望孙雷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消失这么恶毒的想法。
世界之所以会多姿多彩,有很大一方面是因为它充满了变数,似乎每一件事的背后都会随机地牵扯出好多其他的事情,不管有没有关联。徐洋希望孙雷在自己的世界里消失的想法似乎在毕业以后就可以实现了,可是当徐洋第一天去上班的时候看到了同样也是第一天去上班的孙雷。两人被录用在同一个公司里,甚至是分在了同一个组里。在两人短短对视的目光中,复杂是唯一的内容。
对于这一次的公司内部资料外泄事件,老板感到很恼火,虽然公司的损失不是很大,可是有这样的一个内鬼在公司早晚有一天要倒闭,于是下令要求保安部彻查此事。徐洋当然是他们要调查的首个目标,可是保安部并没有掌握到真正的证据,他们手头上有的也仅仅是大家的推测,所以也不便对徐洋进行深层次的调查,只是叫他过去问过一次话。徐洋除了说不是我做的以外一直都是沉默着,保安部的人也没有办法,只得放行,于是公司决定给徐洋放一个假,假期未定,实际上这是暂时性的免除了他的职务,直到事情真相大白之时。对此徐洋到是欣然接受,开开心心的渡起了假。
可是孙雷的话给彷徨不知方向的保安部指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于是徐洋提前结束了他的假期回到公司。徐洋依然沉默着行走在公司里,公司里的冷气打得很足,徐洋甚至感觉到皮肤上的毛孔在激烈地收缩着,像是怕冷气盗走身体内的热量一样紧紧地关闭着门。也许还是外面的阳光更能让人感觉到舒服吧。徐洋走在公司里的时候这样想到。
徐洋走进保安部之前回头看了一下,孙雷站在走廊的尽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徐洋突然想对他笑一笑,于是便朝两边扯了一下嘴角,给了孙雷一个微笑,这个微笑本该两年前从学校毕业的时候就该给了,可是却留到了现在,但终究还是给了,徐洋的内心像卸下了包袱一样感到轻松。
孙雷看到的没有错,那天晚上我的确在公司出现过,因为我忘了拿我的东西。徐洋对那个问话的胖子说道。
是忘了拿内部资料吧。胖子的笑声有点奸诈。
我只申明一点,这件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徐洋的语气很淡,可是里面透着的沉重却不是每个人都背负得起的。
在其他人的眼里徐洋依然是趾高气扬地走出保安部的,显然孙雷的话并不是真正硬实的证据。难道这件事真的不是徐洋做的?可是这是孙雷亲眼所见的啊。人们的脑海里又出现这个疑问,绕来绕去的人们的思维开始被绕得有点乱了。
徐洋走过孙雷的身边时,对孙雷说道,我想和你谈谈。
你们俩谈的是什么?虽然问别人的隐私是很不道德的,可是好奇心还是击溃了道德在我心中的地位。此时我和徐洋正坐在某个学校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喝着啤酒,身边横七竖八地躺地空啤酒罐,我抓起其中的一个丢了出去,易拉罐在夜风中发出刺耳的响声。徐洋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我听到他喉结上下涌动的声音。
徐洋将手中的空易拉罐用力地用天空掷去,灯光下易拉罐在空中翻飞的时候会折射出美丽而刺眼的光泽。等易拉罐落地的时候,徐洋已经抓起另一听啤酒再次仰头猛灌了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颜言从来就没有出现过,那我和孙雷还会是好朋友的。徐洋的声音显得颤抖,里面竟带着细微的哭泣声,慢慢的哭泣声被夜风吹成了呜呜的细咽声。真的,如果生活让我重新选择一次的话我会选择不要让颜言出现。徐洋夹着哭泣声低低地说道,沙哑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深邃,犹如月圆之夜独狼的孤嚎。
徐洋和孙雷走在橘黄色的路灯下,犹如多年以前两人躲在树荫下行走一样,安静而寂寞。只是当年两个脸上还残留着稚气的穿着白色纯棉T恤衫的少年已经变成了脸部线条明显却一脸的麻木的穿着灰色衬衫的年轻人。生活能带给人的改变真的可以是巨大的,两人都已过了手握可乐让汗水湿透衣服的年龄,甚至已经习惯了曾经最为害怕的麻木。
寂静的路上两个人寂寞的行走着,谁也不曾开口说话,似乎已经习惯了彼此的沉默。这习惯应该是形成于好几年以前的了吧。徐洋突然想到,随之而来的则是深深的悲伤。徐洋忍不住地扭过头看了一眼孙雷,孙雷的眼睛望向前方似乎没有焦点,可是眼里透射出的复杂却让徐洋感到更深的悲伤。这复杂徐洋一直解释不清楚,即使是自己也曾这样复杂地看着孙雷,可是孙雷的复杂会是和自己的一样吗?不舍中带着些许的憎恨。
昏黄的路灯朝路面投洒下暗淡的光华,将行走于其中的两个人的身影一次又一次的拉长,然后又一次又一次的将其压短,这样的变化无休无止。徐洋低头随着灯光的移动仔细研究着自己的影子,可是很快这种千篇一律就让他感到厌烦。徐洋使劲甩了甩头,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思想都甩出脑海一样。徐洋甩头的时候孙雷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仅仅只是一眼,然后又把视线定格在远方,眼里的复杂像是将要盛不下溢出来。徐洋看了看孙雷,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声音从喉间涌出。不知为何声音一到喉结处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将它掐住了一样,声音始终无法透过喉间传出来。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徐洋似乎听到孙雷低低的声音在午夜的风中飘荡,像是没有跟的浮萍,空气中弥漫着孙雷低低的嗓音,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这是幻觉吗?徐洋笑笑,看着孙雷朝马路上招了招手,然后钻进路边嘎然停下的TAXI中远远的离去。
真的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吗?徐洋在夜风中轻轻的问自己。
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在这个夏日里我感到彻底的寒冷。徐洋几乎是倒在了我的身上,从嘴里喃喃着说出这句话的。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一切真的都回不去了。夜风中徐洋的声音渐渐的被吹淡,直至淡到不可闻,而徐洋也在这渐次淡去的声音中沉沉的睡了过去。梦里依然皱着眉。
徐洋回到公司去了,不过不是去工作的,而是去辞职。老板真心的挽留他,可是他想要离去的心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扯得住了。人们并没有以“畏罪潜逃”的眼光看待徐洋的离去,因为在他递交辞职报告之前,公司网络部的主管给老板递交了一份关于公司电脑系统漏洞的说明,公司的内部资料外泄也是因为这个漏洞所引起的。真相终于大白了,可是徐洋要离去了。
徐洋离开这个城市的那天我请假去送他,徐洋大部分时间仍是沉默着不说话,而在我看来这已经是他的一个习惯。只是在临进检票口的时候徐洋突然回过身来抱住了我,没有任何先兆的紧紧的抱住了我,在别人有点异样的眼光中我也紧紧的抱住了徐洋,我知道这一抱之后可能要隔着的时间已经不是我所能预见的了。
真的回不去了。
一切真的都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到过去,那就朝前走吧。
我在徐洋离去的背影里低低地说道。



